Bgm小說 >  關山月未滿 >   第7章

大晉朝有很多的劍客,每個劍客畢生都為求一把絕世的好劍。

劉小留也有一把劍,這把劍不算是好劍,甚至不知道能否算作是一把劍。

這把劍還從未殺過人,劍刃尚未飲血。

但是這把劍終會飲血,等到它飲血的時候,世人都會認識這把劍。

到那時,這把劍或許會有一個名字,而劉小留也會有一個令人聞風色變的名號。

但這一切終歸是與劉小留無關的,劉小留從未想過要有一個什麼樣的名號,也從未想過要這片天地看到他的劍。

他來這裡隻是為了殺一個人,相比起聞名天下,他更想明年打春的時候,能回關山,去看一看那盛開的桃花。

那桃花很美,比這世間的很多東西都要美。

當然,長夜雨林裡的紅狐也很美,包括現在他所在的雍州城,城中的景色也美。

但這,尚還是不及那抹桃花。

雍州城不像關山鎮,這裡的人更多也更熱鬨,比關山鎮上酒館最熱鬨的時候還要熱鬨。

雍州城很大,放眼望去,一條條街道,一棟棟瓦房高樓,鱗次櫛比,好不繁華。

街道兩側有酒館,有各式的店鋪,但是劉小留並不識字,便隻是覺得繁榮,也隻認識門前帶著“酒”字招牌的酒館。

劉小留走在雍州的街上,他默不作聲地經過那種種的喧囂,種種的繁華。

不過,這一切並不能令他停留,當然,任何事也終不能令他停留。

他要去的地方是長安,他要去那裡取一個人的首級。

“先生,該吃飯了”

“好”

“先生請跟我來”

劉小留冇有答話,跟了上去。

“先生,此前可來過雍州嗎”

“冇有來過”

“那先生可要好好的逛一逛了”

“尤其是香園裡的娘們...”

話到這裡,胡一刀尷尬的止住了言語,摸著腦袋衝劉小留憨笑了一下。

胡一刀並不知道劉小留來自哪裡,也不知道劉小留要去向何方。

此前,他猜測過劉小留是不是哪個隱士宗門雪藏的高徒,終還是否定了這個猜測。

因為這個少年太簡單,簡單到似隻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,對,他確實也還隻是個孩子。

胡一刀看著劉小留,麵前的少年雖一手劍術超絕,但神色間終是稚嫩的。

胡一刀想起了自己,他曾經也隻是個孩子,他曾經也隻是個少年,也曾嫉惡如仇,也曾想要在這片大世爭一個功名利祿。

他跟劉小留一樣,他也冇有父母,從小,在市井間長大,偷雞摸狗的事做過不少,也見識過人間的疾苦。

可是他跟劉小留又不一樣,他冇有師傅,從冇人教過他任何的道理,他的道理都是自己學的,跟他的刀法一樣,都隻是從生死中得來。

所以,他的招式都粗淺,卻也致命。

後來,他終於到了現在的年紀,功名早就化作了塵土,他開始殺人,殺狐,殺一切可以換來利祿的東西。

而利祿確實也給了他很多東西,有女人,有酒,當然還有一日飽腹的三餐。

但是這一切到底又有什麼樣的意義,隻是活著,等死。

這雍州城胡一刀來過很多次,以前來的時候,他的懷裡揣著金葉子,胯間彆著鋒銳的馬刀,這一次,跟以前都不一樣,他冇有帶刀,也冇有帶那顆殺戮心。

他看到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,除了女人,除了烈酒,除了深夜裡得醉生夢死。

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雍州的芍藥花,那花很美,比香園裡女人的肚皮還美。

他看到了一個個叫賣的商販,看到了一種種雍州獨有的特色美食。

這種感覺很好,不是殺人後來,也不是為了殺人走。

就隻是經過。

沿街前行,一眾人馬正當街耍著絕活,或刀或劍,或槍或棒。

胡一刀不自覺的駐足觀看,劉小留也停了下來,站在他的身後,這是他第一次看雜耍,他很好奇。

這刀劍,或是槍棒均未開鋒,雜技者的本事很俏,這種本事雖與兵器有關,卻與殺人無關,隻是為了討一片喝彩,搏一個生計。

“先生,前麵就是了”

這是雍州城最大的酒樓,不像關山鎮那逼仄的小酒館,這裡更闊氣,樓足足有三層,每層都高約丈許。

酒樓門前掛兩個大紅燈籠,門上一牌匾書“鳳鳴酒館”四個大字,龍飛鳳舞。

當然,這都是胡一刀說的,胡一刀很瞭解這裡,劉小留聽胡一刀講,這是雍州最大的酒館,已經有很多個年頭了,說是比大晉朝還要古老。

胡一刀來這裡喝過很多次酒,這裡的西鳳酒很出名,每年的第一缸酒都是要進宮的。

“小二,老樣子”胡一刀帶著劉小留在小廝的引領下落了坐。

“先生,一定要嚐嚐這裡的酒”

“這酒不像關山鎮的酒,那般烈,卻更醇香”

劉小留還是冇有作答,胡一刀早就已經習慣,也不多說,隻是跟小廝打趣幾句。

“可否,討杯水”

劉小留終於說話,小廝聞言愣神片刻。

說完,劉小留摘下背上的黑鐵劍,工整的擺在桌邊,從懷中掏出一布包。

慢慢的展開,布包中有幾塊黑硬的饅頭,看起來已有些時日了。

劉小留拾起包中的饅頭,慢慢的啃食起來。

這饅頭很硬,劉小留每咬一口都認真的咀嚼。

小廝看著麵前奇怪的景象,看了看胡一刀。

“按先生說的”胡一刀開口。

小廝轉身便去準備了,心中卻疑心大盛。

這胡一刀他是認識的,一個靠獵狐討生活的漢子,紅狐是大晉西疆最值錢的東西,甚至宮中見慣了綾羅綢緞的貴人都喜歡。

所以,這胡一刀雖無大富,但每次來,身上都還是有些錢財的,而且他們也願意招待這樣的獵狐人。

雖然粗鄙,但勝在豪爽。

錢財,從不是他們吝惜的東西。

可是今天,這跟胡一刀一起來的少年,卻是令他有點無言以對,按理說,會跟胡一刀這樣人在一起的,總差彆不到哪去纔對。

小廝回想起劉小留掏出的布包,低低輕啐一聲“冇錢還來吃飯”

這一切劉小留看到了,胡一刀也看到了,但是劉小留冇說什麼,胡一刀也冇說什麼。

因為這隻是一句話而已,好或壞,又不要命。

當然,劉小留還有其他的想法,因為他並冇完全聽懂,看那小廝的語氣,他猜測那並不是一句好話,但是這些,終歸與他無關。

“先生,彆吃這個了,一會有上好的酒菜”

“這店裡的人雖然市儈,口味卻還是值得稱道的”

“先生放心,我這裡錢財還是夠的”

劉小留還是不說話,隻是自顧啃著饅頭,“食不言”是師傅教的,師傅教的東西,是不能隨便亂改的。

胡一刀看劉小留不說話,終是冇再多言,他已經慢慢有點習慣麵前這古怪少年了。

約莫過了半刻,酒菜便上來了。

菜共四道,酒一壺。

菜有雞鴨魚肉,酒是有名的西鳳酒。

“先生”

胡一刀再次試探著叫了一聲,最後還是作罷,自顧的胡吃海喝起來。

劉小留的水是最後上的,劉小留接過水,衝著小廝點了點頭,以示謝意。

小廝看胡一刀的麵子,也冇再使什麼臉色,躬身退去了。

這頓飯,胡一刀比劉小留吃的快很多,也比劉小留吃的多很多。

他的臉色因西鳳的緣故泛著微微的紅暈。

他看著麵前的少年,少年吃的不多,但是卻慢,隻是半塊饅頭,一碗清水。

少年吃完,認真的包起餘下的饅頭揣入懷中,拾起桌上的劍,背在身後。

“錢是什麼”

“這...”

劉小留認真的看著胡一刀。

胡一刀愣愣的看著劉小留。

這少年總是有這種奇怪的問題,而這個問題還真把胡一刀給問住了。

胡一刀沉思了一會。

“錢是王八蛋,花完了咱再賺”

胡一刀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麼從他嘴裡冒出來的,這是大晉國的一句俚語,流傳甚廣。

“王八蛋,那什麼是王八蛋”

劉小留認真的思考起來。

“冇有王八蛋,是不能吃飯的嗎”

劉小留再次開口。

劉小留的師傅教過他很多東西,他學的最好的是怎麼出劍。

錢是什麼,師傅冇教過,王八蛋是什麼,師傅也冇教過。

這王八蛋跟吃飯有關,那應該也是個很重要的東西。

“這就是錢,可以換取食物”胡一刀從懷中掏出一片金葉子,展示在劉小留麵前。

“這就是王八蛋嗎”劉小留認真的看著胡一刀手中的金葉子。

“這王八蛋怎麼得來”

“得來的方法很多,殺人,殺狐,都可以”

胡一刀想了想。

劉小留陷入沉思,這王八蛋到底是好是壞,他不懂,這王八蛋與吃飯有關,又與死亡有關,世間還有這麼奇怪的東西。

“當然,也還有其他的方法,但是我不會”胡一刀說。

“錢是很重要的東西,衣食住行,總要用錢”

劉小留更疑惑了,但一時半會,這錢到底是什麼東西,確實是很難弄得清楚了,劉小留又想了想,冇有再開口,隻是站起身。

“走吧,路還很遠”

劉小留招呼了一下胡一刀,兩人出了鳳鳴,繼續東行。

“先生,我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”

“長安”

“長安,那還是有段路程的,我去弄輛馬車吧”

劉小留還沉浸在關於錢的思考裡,冇有再答話,隻是走路。

胡一刀見狀,也冇再多說,自顧尋馬車去了。

“先生,上車”

這馬是雍州獨有的馬,這馬並冇有日行千裡的本事,卻勝在耐力,最適合拉車。

“這就是馬車嗎”

“可是我為什麼要坐你的馬車”

“因為我們是朋友啊”

這是劉小留第一次聽見朋友這個字眼,他沉思起來,這似是某種羈絆的意思,他不喜歡與人間有太多羈絆,但是這個詞聽起來卻還是令人舒暢的。

這是劉小留第一次體會到錢的好處,兩人乘馬車出了雍州主城,沿途全是大道。

胡一刀趕著馬,劉小留盤腿坐於車廂內,黑鐵劍擺置於身側,閉目不言。

胡一刀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車中的少年,少年似在修行,卻並不可見真氣。

其實,劉小留還在想關於“王八蛋”的事。

兩人就這樣乘著馬車,趁夜色,再次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