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底下,有些事情是不用說出口的,而且並非是彆人問了,你就要如實回答。

傷疤揭開了疼的人隻有自己。

但是雲淺還是會去問,她很喜歡去問,因為如果什麼都不問就知道一切的話……會顯得和世界格格不入。

她不願意顯得和世界格格不入,因為夫君想要她融入進來。

柳青蘿:“……”

柳青蘿本不需要事事回答。

可儘管她尚在北桑城的時候就做好了被公子的“正妻”盤問,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,她還是不能冷靜。

但是如何去回答問題,也是一門學問,所以麵對雲淺時她避而不談自己喜歡徐長安,隻是說了他是個好人。

‘公子是個好人。’

卻不想,雲淺不願意放過她。

“你喜歡好人嗎?”

這句話,無論從哪個角度去迴應、去理解,對於柳青蘿而言都是如履薄冰的。

亭子中,暴雨中,周圍的姑娘徹底被淋成了落湯雞,那亭子裡兩個姑孃的身影隔著雨簾若隱若現。

這些平日裡在外人麵前高冷的姑娘們此時一個個盯著暴雨,伸著脖子對著亭子翹首以盼,記得是抓耳撓腮。

可是偏偏聽不見。

她們隱約可以看見柳青蘿那緊張、身影晃動的模樣,卻什麼都聽不見……入耳隻有一片雨聲,一個字、一個音節都無法入耳。

哪怕是在場修為最高的老女人,也無法探知亭中的聲音……思來想去後,眾人一致認為是這暴雨的緣故。

興許是這些暴雨洗去了她們的手段。

眾人很好奇,但是又冇有人真的去靠近……

所以顧千乘就遭殃了,這些女人不好接近雲淺,對於顧千乘卻冇有留手,所以很快的這個小丫頭身影一晃就從原地被人擄走,被抓到一艘船上盤問了起來。

主要盤問的還是關於柳青蘿事兒,此時可是有不少人好奇柳青蘿和雲淺的關係的。

——

雨聲終於是起到了一丁點應有的作用。

暴雨淩亂的砸在地上,積水逐漸漫了了上來,柳青蘿聽著雲淺的話……沉默了一會兒,冇有迴應雲淺的話。

她喜歡好人嗎?

她喜歡公子,這也無關於公子是不是好人。

哪有雲淺這麼問的,她可是公子的正妻。

“這很難回答嗎。”雲淺問。

柳青蘿眼睫顫了一下,她卻依舊平靜的說道:“回姑娘,天底下……誰會不喜歡好人呢?青蘿自然是喜歡的。”

她給徐長安發了張好人卡。

發完了卡,柳青蘿坦然的對上了雲淺的視線。

她對於徐長安的感情很明確、冇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和迷茫,但是除了男女之情外,感激、憧憬也一樣不少。

“公子是好人……”柳青蘿喃喃的、自顧自的重複了一遍,隨後沉默了下來。

在北桑城時,很多姐妹都喜歡徐長安,但是大多數姑娘對他的態度並非是有多重的男女之情,隻是被尊重所帶來感情,即使男女**占比很少的。

當然,即使男女**占比很少,若是讓她們去給徐長安做妾,她們也會立刻答應。

但是柳青蘿不一樣。

明明她的感情是那樣透徹、不含有一絲一毫的雜物……但是若是要她去給徐長安做妾,她卻是首個不同意、而且是堅決、絕對不會答應。

哪怕是姐妹口中的調侃、玩笑都會引起她強烈的反應。

她的態度在北桑城裡甚至都不是什麼秘密,所以冇有人會和她開徐長安的玩笑。

“……”

柳青蘿站起身,櫻唇抿在一起,隨後輕輕歎息,撥出了心裡那抹壓抑著的氣息。

有些話,她無法和徐長安說,但是麵對徐長安的妻子,說了這些話……讓她能夠輕鬆許多。

“雲姑娘。”柳青蘿認真的說道:“公子於青蘿而言,是個很好的人,也隻會是個很好的人。”

公子那樣的人,有一個做過了花魁的女子在身邊侍奉,除了影響他的形象冇有任何的作用。

她不會做恩將仇報的事情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雲淺應了一聲,隨後她對上了柳青蘿的眼睛。

這個女子麵上的色調明媚,透露出一種簡約的美,的確討人喜歡。

“你的淚痣很好看。”雲淺忽然的說道。

“……滴淚?”

柳青蘿愣了一下,隨後心裡凝聚而來的感情被雲淺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擊碎。

她分明已經說的很清楚了,也很有勇氣……但是雲淺卻不知道在想什麼,思維是這樣的跳脫。

在柳青蘿的眼裡,那就是她在解釋自己對徐長安的感情,雲淺卻開始說她眼角這顆嫵媚的淚痣?

姑娘在想什麼呢。

難道,自己對公子的感情,雲姑娘真的就一點都不在意嗎?

也是……

雲淺本就是來與自己要新的酒水了,她自己糾結的事情,在姑孃的眼裡該是一文不值。

冇有被姑娘放在眼裡,這件事讓柳青蘿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
這樣正好、這樣最好。

她隻是一個小人物,最好雲淺轉頭就把她給忘了,這樣回去之後柳青蘿才能安心、才能睡一個好覺。

此時,柳青蘿不免有幾分苦笑。

雲淺詢問她風景如何的時候,她覺得問自己是不是喜歡徐長安要更加的正常一些。

但是當雲淺真的正常,卻是將她架在火爐上烘烤了……說什麼都不對。

該說,幸好雲淺並非是庸常的人,倘若她真的似是凡間的那些妒婦,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
但是話又說回來。

能讓公子那樣身心喜愛的女子,就該是完美的。

完美,這是個抽象的概念,但是柳青蘿此時看著麵前衣裳有些有些淩亂、不施粉黛的麵容、簡單束起的低馬尾,心想雲淺就是完美本身。

柳青蘿眼裡多了幾分怪異。

但是就是這樣完美的女子,此時卻直勾勾的盯著她的淚痣看……而且,雲淺的左手放在眼角輕輕摩擦著,像是在可惜著什麼。

雲淺心想她也是遇到徐長安之後,看了他寫的東西,才發現他對於姑孃家的美人痣、淚痣都是很喜歡的。

但是那時候,她的麵容已經定下,突兀的在冒出來一個淚痣顯然是不合適的。

雲淺也有後悔的事情了。

“我……當初該有個淚痣的。”雲淺喃喃說道。

她的聲音雖然很輕,混合著雨聲,但是落在柳青蘿心裡……卻如同驚雷一般,驚的她唇分,些許白皙的牙齒。

雲姑娘這樣完美的人,居然在羨慕她有一顆淚痣?

柳青蘿懵了。

淚痣,對於她而言是青樓女子的幾分優勢——可那是青樓裡,她贖身之後,反倒成了不想要人看見的東西。

雲淺怎麼能想要這樣不乾淨的東西?

柳青蘿心慌了,她終於還是給姑娘帶來了不好的影響嗎?

於是她急著說道:“姑娘已經是最好看的人了,不需要滴淚痣這種東西做點綴的。”

“這也無關於好不好看。”雲淺看了柳青蘿一眼,搖搖頭,隨後走到柳青蘿的身邊,與她站在一起,伸出手……輕輕撫了一下柳青蘿的眼角。

她心想這感覺不錯,徐長安是會喜歡的。

她最瞭解她夫君那點小心思。

柳青蘿身子已經完全僵硬了。

???

發生了什麼?

姑娘……摸了她的臉?

雲淺靠近的時候,她很想要後退,但是身子就像是被施了定身術,完全動不了,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的手……落在自己的眼角。

“嗯,淚痣也算是妝?”雲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柳青蘿眼角的墨點,若有所思。

柳青蘿終於回過神來,慌慌張張的後退,後腰咚的一下撞在了欄杆上,暴雨瞬間打濕了她的後背:“姑娘……姑娘怎麼能……這是不……不潔的。”

“不潔?”雲淺蹙眉:“他喜歡的,怎麼會是不潔的。”

“姑娘不知的……”柳青蘿眼底起了幾份水潤,還在青樓時候,被眾多男子們注意的淚痣,怎麼能讓姑娘這樣乾淨的人觸碰?

“你平日裡不會洗臉的?”雲淺問。

“會……會洗的。”柳青蘿下意識的迴應道。

“那怎麼會不潔。”雲淺搖搖頭,平靜的說道:“世界上冇有水洗不乾淨的東西,你忘了?”

柳青蘿驚愕的抬起頭,看著雲淺的眼珠緊縮,顫聲道:“公子的話,妾……我怎麼會忘。”

原來,姑娘也知曉這句話,不知是她說的被記住了,還是公子也與姑娘說過。

“那你怕什麼。”雲淺問。

“……”

柳青蘿呆呆的看著雲淺平和的眼神,內心被什麼東西給擊中了,忍不住心跳加快。

她忽然想起了,自己被賣進北桑城之前的事情了。

曾經,也是有人這樣看著她的……那時候,孃親摸著她的臉,誇讚她是個美人胚子,以後一定會很好看。

她腦海中閃過了顧千乘羞澀的說關於孃親的話。

冇來由的。

柳青蘿此時有些不太對勁,她那些冷靜在此時彷彿被丟到了一旁,對著雲淺說了她本來不會說的事情。

“公子是良善的人,青蘿卻不是。”

若是有人在一旁,敏銳的一些,一定能感覺此時的柳青蘿就好像是對著長輩訴說委屈的少女。

“那你什麼?”雲淺來了些興趣。

柳青蘿咬唇,選了一個眼中的詞,深吸一口氣後斬釘截鐵的說道。

“惡……青蘿是惡人。”

良善的背麵就是惡人,道德敗壞、品質惡劣的人就是惡人。

她卻是冇有注意到,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雲淺抬頭正眼看了她一眼。

“其實他也不是好人。”雲淺說道。

“公子?”柳青蘿清醒了過來。

雲姑娘說什麼呢?

公子怎麼會不是好人。

“他自己說是惡人。”雲淺認真的說道。

柳青蘿不能理解。

但是雲淺可是因為徐長安一句“自己是惡人”而暗自高興了許久的。

隻有惡人纔有資格呆在同為惡人的他身邊。

“我本不喜歡你說他是好人的話。”雲淺說著,對上了柳青蘿那完全懵然的眼神,輕聲道:“但是現在,你很不錯。”

她詢問柳青蘿是不是喜歡好人。

想聽見的,其實不是喜歡,而是不喜歡,畢竟她應當喜歡惡人。

畢竟,她的夫君最好是惡人。

天底下,誰會不喜歡好人呢——柳青蘿這麼說。

雲淺不喜歡。

“雲姑娘……”

柳青蘿的依靠與欄杆,衣裳被雨水浸透,她攥緊了自己的裙角,些許雨水順著她的指甲落下。

“雲姑娘,青蘿不明白。”

如果說之前,她還能猜到幾分雲淺的意思,如今已經一丁點都想不明白了,將自己的蠢笨完全暴露在了雲淺的眼裡,情緒很複雜。

雲淺冇有解釋,隻是取出一個手帕遞給柳青蘿。

“謝……謝謝姑娘。”柳青蘿往前走了幾步,猶豫了一下後接過了手帕。

因為無法拒絕。

雲淺冇有在意,隻是做了徐長安在時會做的事情罷了。

柳青蘿垂下眼簾,輕輕擦拭著手指上的水漬,看著那一滴一滴的水漬浸透在白皙手帕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雲姑娘說她很不錯,那是什麼意思?

她擦了手上的水,但是衣裳也濕了,所以……擦手都冇有意義。

“姑娘,你的手帕。”柳青蘿將沾染了水的手帕還給雲淺,眼裡閃過一抹堅定。

按照規矩,她該帶著手帕回去洗淨了再還給雲淺,但是這樣……不免還要和雲淺見麵,所以她寧願失禮,卻仍舊還了回去。

雲淺當然不理會這種小事,她接過了手帕疊好放在一旁,看了一眼暴雨中,隨後上下打量著柳青蘿,問道:“淚痣,點妝能做到嗎?”

柳青蘿也是個不錯的妝娘,和李知白類似。

“淚痣?”柳青蘿此時已經居然也逐漸適應了雲淺的思路,她雖然覺得姑娘完美不需要惦記什麼淚痣,但是至少這個話題她能聽得懂。

“回姑娘,點妝……可以的。”柳青蘿說道:“北桑城娥眉坊有一種深脂適合點青砂。”

男子有愛這一口的,北桑城自然會準備齊全,隻不過後天點的淚痣、美人痣自然是比不過她這樣完美天成的。

“娥眉坊有賣?嗯。”雲淺看著柳青蘿的眼神又溫了一些。

正巧,她要和徐長安回北桑城呢,去買一盒吧。

這也算是幫了自己。

“他說喜歡你,果然也是有理由的。”雲淺隨意說道。
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