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gm小說 >  大隋說書人 >   640.黑光江湖

深夜。

杜伏威的營帳之中。

正在挑著油燈,看著眼前軍機地圖的他眉頭一皺,抬起了頭。

自己麵前不知何時,出現了一個身穿妖鱗天衣的女子。

那鱗片在燈火的照應下,發出了一陣陣有節奏的呼吸聲,看的人不寒而栗。

哪怕她身姿曼妙。

而等他抬頭,那低沉古怪的動靜便響了起來:

“宇文化及,到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燈火一顫。

恢複正常。

臉上一片沉靜的杜伏威點點頭:

“嗯。知道了,可還有什麼其他的事?”

“李侍郎讓你明日第一波,便派翻海會、明月仙宗、金槍軍打頭陣。藉口,你自己找。但要他們一次,便戰死七成以上。剩下的三成能死就死,死不掉的,回來她會處理掉。“

低沉的聲音裡訴說著一個冰冷無比的事實。

毫無感情。

而杜伏威顯然也早知道這種事,應了一聲:

“知道了。你們可準備好了?”

“放心,該出現時,我們自會出現。這一戰,你贏定了。”

話音落,這女子便消失在了空氣之中,什麼都冇留下。

隻是杜伏威守著那盞燈火,盯著它怔怔出神,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。

……

“道士,告訴你件事呀,要不要聽?“

驛站之中。

李臻聽到了腦子裡的動靜後,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

其中一根已經變成了一片密密麻麻鱗片組成的黑色模樣。

他趕緊扭過了頭,壓下了那股乾嘔的感覺,輕手輕腳的走出了屋子。

而臨走前,他還特意給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的狐裘大人吹熄了燈火。

走到了院子之中,手指之間的那種如同猛獸的舌頭舔舐一般的感覺瞬間傳遍了全身。

李臻扭頭看了一眼那屋子之中隱隱散發的深紅之光,這才說道:

“不知洛神閣下找貧道所為何事?”

“唉~”

冇成想腦子裡隻是傳來了一聲歎息:

“你們這些男人呀,總是吃著碗裡的,看著鍋裡的。明明心裡頭想和奴家親近,可偏偏嘴上卻總是這般客氣~既然出來偷吃,那為何還這麼客氣呢?你說是不是呀,小道士~“

“洛神閣下教訓的是。”

李臻應了一聲:

“不過貧道對閣下並無非分之想,隻是喜歡給人說故事罷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洛神的聲音沉默了片刻,又是一聲酥媚的歎息:

“唉,男人呀……道士,宇文化及,到曆陽了。”

李臻一愣,接著第一反應就是去通知狐裘大人。

可馬上察覺出來了不對勁。

想了想,他問道:

“洛神閣下為何不直接通知侍郎大人?”

“因為你不是不喜歡有人吵到她睡覺嗎?不然昨夜為何會那般狠心的阻攔人家拎了那麼久的雨~~”

這聲音裡充滿了委屈。

李臻訕訕的乾笑了一聲:

“哈……這個這個……是貧道得罪了。請洛神閣下勿怪。”

而麵對李臻的賠禮道歉,腦海裡卻忽然響起了一個疑惑:

“道士,你不會以為……她的身子需要的隻是每日能休憩睡眠,就可以恢複過來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李臻心思一動,想了想,問道:

“難道不是?”

“嗬~”

聲音裡傳來了一聲帶著點諷刺的意味:

“若真這麼簡單,你覺得她會不享儘一切辦法,好讓自己多休息一會兒?”

她似乎今天就是專門來揭狐裘大人短一樣,自顧自的說道:

“她會死,是因為她太聰明瞭。其他人需要絞儘腦汁才能想明白的事情,在她這可能隻需要一個眼神,或者心神一動,便能想明白。甚至她想到的東西要遠超彆人五步、十步之多。在奴家看來,她呢,可以說是智不下諸葛,謀不弱太公,乃古往今來天下有數的聰明人。”

“貧道也是這麼認為的。”

“但聰明人,總是不長命的,對不對?”

“……”

李臻又沉默了。

“因為,會遭天譴的。”

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再次湧入李臻的腦海。

接著便又是一句若有深意的話語:

“所以,彆陷入太深,道士。儘早脫身為妙,在她還冇有徹底傷透你的心之前。”

話音落,停頓了一下後,她接著說道:“這片天地很大,冇必要,在一棵樹上吊死。”

話音落,身上的妖鱗天衣如同潮水一般褪去。

重新化作了那一小塊如同油脂一般的黑液,離開了道人的身子。

而李臻則在原地冇有動。

腦子裡反覆品味著那最後一句話。

不知為何……他隱隱約約的有種割裂感。

就好像這話是兩個人說的一般。

莫名其妙……

……

天微微亮。

趴在桌子上睡了三個多時辰的狐裘大人醒了。

而甦醒時,那條小蛇已經在桌子上盤了好一會。

她愣了愣,還未來得及品味那再次酣睡的舒適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伸出了手。

片刻。

狐裘大人走了出來,看著倚在門口,歪著腦袋似乎睡的正香的道士……

不知為何,她悄悄搖了搖頭,拿腳尖捅咕了李臻一下:

“道士,宇文化及來了。”

“……啊?”

李臻看起來迷迷湖湖的睜開了眼:

“誰來了?”

“玄冰人仙,宇文化及。”

話音落,李臻瞬間打了個激靈,趕緊站了起來:

“打起來了?走!”

看著已經走出去兩步遠的道士,狐裘大人無奈的搖了搖頭,跟了上去。

可她卻不知道,李臻是裝的。

他早就知道了。

……

話簡休繁。

當兩個人登上了山頭時,妖鱗天衣之下手挽著手的二人忽然呼吸一滯……

“這是……什麼?”

李臻發出了一種無比乾澀的聲音,直勾勾的看著這座曆陽城……

而迴應他的,是一片靜默。

妖鱗天衣包裹之下,李臻能看到的,狐裘大人也能看到。

而此時此刻的曆陽,隻有一種顏色。

黑。

無與倫比的黑。

一道沖天而起的黑色光柱,籠罩住了整個曆陽城。

而與這道黑色光柱相比,一切的一切,不管是那些兵卒還是兵卒之中的修煉者,亦或者是什麼……

那些白也好,黃紅也罷。

顯得那麼的可笑。

黑色的光柱猶如黑龍,俯瞰人間。

和它一比,萬物皆為螻蟻。

而這股黑色已經吸引住了李臻的全部目光,一直怔怔的就這麼看著它,滿腦子就一個念頭:

“這就是天下第一?”

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,也不知道沉默的狐裘大人有冇有在看。

如果不是一陣號角聲,那麼可能他還會這麼一直看下去。

而號角聲把他的情緒從那股……無法形容的震驚中拉回來後,李臻本能的看向了右邊。

哦。

好多人啊。

哈哈。

好多好多……

哈哈。

冇來由的,一股荒誕無比的可笑之情從他心底升騰。

看著那邊五彩斑斕的色彩……實話實說,當這些光在平原之中彙聚成一片時,看著好看麼?

肯定好看。

有壓迫感麼?

還彆說,真有。

那一個個方陣組成的或深紅或淺紅的色彩,好似一片殺意沸騰的烽火狼煙,滾滾席捲而來。

無論是氣勢還是壓迫感,都具備了。

可問題是……

然後呢?

不自覺的再次看向了那一片漆黑的光柱……

李臻不清楚這是最深沉的紅色所組成的顏色,還是其他什麼……

隻知道,不管杜伏威那邊聲勢如何好大。

和這黑色的光柱相比……

就像是小孩子在過家家。

可笑的無與倫比……

但眼下他們已經開始集結,拉開了陣勢,似乎想要與曆陽城中的守軍硬碰硬一場了。

而這邊集結完後,忽然,另一個更加低沉的號角聲響起。

曆陽城中的兵卒……也動了。

李臻的眼裡,所有軍卒甚至連一個守家的都冇有,孤注一擲RUSH B。在城門開啟後,開始飛速向城外集結。

期間,杜伏威冇有任何阻攔,或者率先發起進攻的樣子。

就這麼靜靜的在等。

等待著隊伍集結完畢。

八千甲胃精良,兵戈鋒利的軍卒同樣分成了兩個方陣,靜默的立在城牆之下。

中間讓出了一條路來。

接著,李臻就看到了那身上冒出血紅之光的一名將領,單人單騎,在兩塊方陣之間的空地上,一步一步走到了方陣的最前線。

氛圍一片肅穆。

“要開打了麼?”

無論如何,目光始終在那黑色光柱上麵無法挪開半分的李臻喃喃問道。

而一直拉著道人手的狐裘大人也應了一聲:

“嗯。”

接著,她通過言語,讓李臻不得不偏頭,向右邊看去:

“看到了麼?翻海會、金槍軍,還有那群自詡仙子的明月仙宗。”

“……”

李臻扭頭看了一眼。

因為那光芒有些晃眼,在加上凝視黑色凝視時間長了,視線適應了一段時間,纔看到了那每一塊方陣之中都混著一些的格格不入之人。

距離有些遠,他依稀隻能看清那穿著一身黑色,頭帶綁帶的翻海會之人。以及那旁邊一片金燦燦的幸運E槍兵。

至於明月仙宗……

“明月仙宗在哪呢?”

他忍不住問道。

然後就忽然感覺狐裘大人捏著自己手的力道加強了一些……

“……不是,貧道真冇看到啊!”

“第四塊方陣,靠近我們這邊,那在隊伍中間的那一群花花綠綠。”

雖然看不清狐裘大人的表情,可李臻總覺得對方的手勁越來越大了。

不過還是趕緊放眼望去,這纔在一片金燦燦的旁邊,找到了那群花花綠綠。

誰讓金光太惹眼呢。

但他也隻能看到花花綠綠,卻看不清樣子。

不曉得那群仙子長的到底好看不好看,也不敢問……

生怕自己的手被人捏碎。

不過反倒是狐裘大人自己開口了。

隻聽得一聲冷笑:

“嗬,穿的倒是花哨……真嫌自己死的不夠快啊。”

“……大人特彆不喜歡這明月仙宗?”

李臻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
而狐裘大人的一句反問,讓他明白了真相:

“你會喜歡一個隻招收女弟子,看到誰家女孩天賦好,便以仙宗之名強行帶走與爹孃分離,再次歸來時,腦子裡就隻剩下了師門再無其他人倫綱常的門派麼?”

“……”

李臻無言。

可狐裘大人卻一針見血的指出了這些江湖門派的本質:

“道士,不要對所謂的武林有什麼幻想,也不要覺得那些行俠仗義的大俠真的是那般大公無私。這世道,世家也好、這些武林門派也罷,其實大家都在吸血而已。把那些一輩子耕耘在田野之間的可憐人們吸到最後一滴血都不剩,才能壯大他們自身。

不管是所謂的保護一方水道不受匪患的翻海會,還是那些所謂的巾幗不讓鬚眉的明月仙宗。這天下哪裡有那麼多腦子不正常敢招惹翻海會的匪患?又有多少女兒可以得到奇遇,練就一身不弱於任何男子的本領?彆傻了。

匪,是他們養的。人,是她們抓的。你不聽話,不交錢,水匪就會出現。而你不希望你的女兒走,那麼可能過段時間,就會有所謂的江洋大盜滅你滿門,隻留她一人。武林?俠義?公道?……嗬。”

一聲冷笑,女子的言語裡是那逐漸開始沸騰的殺機:

“王朝想要延續,便是生存。世家想要延續,同樣是生存。而這些武林門派的傳承,亦是生存。人為了生存,可以食鹿、食豬、食雞鴨魚鳥。甚至,不說妖了,易子相食還少過?為了生存,冇有錯。對吧?”

“……”

李臻沉默,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
看著戰場之中那愈發肅殺的氣氛,一言不發。

而女子也用最後一句話,為李臻心裡的那座武林,做出了最後命運的總結:

“隻是,我不喜歡而已。”

是啊。

不喜歡,看不慣。

所以……

就去死吧。

冇來由的,李臻回想起了自己那一路來到洛陽時的所見所聞。

雖然說南北地域有所分彆,可事情……還真的是一樣。

哪裡有什麼大俠?

唉……

無聲一歎,可轉念一想……

“那這群人若是反應過來了大人隻是讓他們白白送命……那豈不是……”

“怎麼?”

狐裘大人聲音平靜:“怕他們來找我麻煩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嗬~”

又是一聲輕笑:

“那便來吧。省的我找不到殺光他們的藉口。”

“……”

李臻沉默一息,忽然笑了起來。

是啊,那就來唄。

他語氣無比輕鬆:

“所以,這個世道纔不需要江湖?”

“嗯。”

聽到道士的話,狐裘大人應了一聲:

“或者說,不需要這樣的江湖。”

話音落。

“殺!

沖天而起的呼喝之聲,伴隨著兩邊彷佛約定好了一般的時機,這場戰爭……

開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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