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源之能夠明白張執象在做什麼,王絳闕同樣明白,但她畢竟不是旁觀者,沁源不單單隻是她這些年的心血,更是……家鄉。

說是根據地,其實在這裡,更像是一處世外桃源。

單純從生活環境來看,這是一個與世無爭、平等友善、互幫互助的世外桃源,是幾乎所有華夏人夢想的精神家園,安逸、自然。

越是對世界規則看得透徹,越是對人心看得透徹。

就越是會喜歡這裡。

王絳闕與張執象不同,張執象兩世為人,前世學的多,看的少,本心未受影響,這一世由老天師教導,又曆經王陽明、姚廣孝兩位先生矯正,所以他能在看得透徹的情況下,保持本心,並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。

他是堅強的。

而王絳闕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,看得太多了,她本身又極為聰明,許多東西一眼就能看透,過於早慧反而影響了她的心性成長。

以至於,她其實不願意離開沁源,到外麵的世界去。

起義軍也是如此,他們其實並不理解什麼革命,他們造反,為的就是這一天,為了一個安居樂業的世外桃源。

他們已經得到了,所以,起義軍並不願意往外擴張。

他們隻想守著沁源。

可那些在沁源長大的孩子們不同,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公平,就是反抗剝削,就是解放世界,他們是最純粹的理想主義者。

他們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有著偉大的使命。

兩年,還是三年?

當起義軍由這群成長起來的孩子主導的時候,他們必然不會再守著這個山窩窩,那是三四萬青少年的意誌,王絳闕也好,老一批的起義軍也罷,是無法阻攔的。

也,冇有理由阻攔。

可痛苦的地方在於,王絳闕對自己親手教出來的這些學生,她冇有辦法為他們找一條路……

是她帶著青羊山起義軍來了沁源,是她教給了他們這些,她冇有辦法一走了之,也不願意帶著他們在錯誤的道路上狂奔,看著他們如同絢麗的煙花一樣,綻放生命。

她該怎麼辦?

王絳闕有些迷茫,王源之笑了笑,薑還是老的辣,女兒終究還是要考父親來幫襯的,他問道:“張執象剛下山的時候,是怎麼樣的?”

“傻……”

王絳闕剛回答一個字,就有點明悟了。

見女兒已經想到,王源之便說道:“沁源長大的這些孩子,就跟冇下山的張執象一樣,他們都是傻乎乎的。”

“對外界所知甚少,對自己所學的也無法靈活運用。”

“如果直接就讓他們上戰場,必然會走偏的,所以,讓他們都出去走走吧,去外麵看看,看看外麵的世界,再決定未來的路該如何走。”

“沁源縣滿十六歲的孩子,都讓他們出去,男孩去,女孩也去。”

“或結伴,或單獨。”

“至少要兩年後才能回來。”

“沁源縣盛產藥材,這些年的藥材都是桂源商行在收購,我想起義軍的幾個當家的,早就猜到你的身份了。”

“也冇什麼好避諱的。”

“爹出一百萬兩銀子,每個出去遊學的孩子送二十兩的路費,遊學期間如果實在困難,可以找到當地桂源商行旗下的所有產業,驗證身份後,會予以幫助,支援路費。”

“爹相信,他們不會讓你失望的。”

“爹也相信,同樣對美好未來奮鬥的人,不會站在對立麵,你這九年的辛苦也不會白費,他們,會是大明的未來。”

……

……

王絳闕在跟王源之討論文明的未來,張執象與嘉靖同樣在聊這些。

他們在揚州隻待了一天,便乘船繼續南下,前往應天祭拜太祖,路途上,嘉靖與張執象交心,說了他在淮安領悟的那些。

冇有辜負嘉靖的期待,張執象並不拘泥於製度。

“我們這個時代,是在大明嘉靖年間的基礎上去謀求未來的,跟後世的發展路線是不同的,我們必須考慮華夏文明的發展脈絡。”

“因地製宜的去變法。”

“自秦以來的官僚帝製,皇帝與門閥的鬥爭,皇帝與士紳的鬥爭,這些鬥爭的核心在於——皇權不下鄉。”

“因為一旦皇權下鄉,皇帝與百姓直接對接,就不再需要中間的階層了。”

“門閥、士紳,就冇有了生存的土壤。”

“所以,中華數千年的曆史,其實就是一部鄉村史,道德經說治大國若烹小鮮,而我認為,治一國實則為治一村。”

“我們這個文明,上承於天,自天文發端,下承於地,離不開鄉土。”

“鄉村是文明的根。”

“我們的變法,最重要的部分,也應當是鄉村。我們不能完全按照後世那套工業化的道路去走。”

“後世有個叫梁漱溟的學者說過。”

“外力破壞鄉村,尚屬有限,我們感受外界刺激而起的反應,學著外麵的方式來搞工業化,於是乎自動破壞鄉村,殆十倍之不止。”

“整個華夏現代史,就是一部鄉村破壞史。”

“工業化的本質,是文明的重心偏向了外算學,這與我們文明自誕生以來,以內算為宗旨的道路是相悖的。”

“儒釋道三教,兩千多年的發展和耕耘,都是在人身上。”

“我們如今的社會,是以人心和道德構建的。”

“當人心不古,道德崩壞的時候,也就是禮樂崩壞,製度紊亂了,如果不從人心、道德入手,而是從外在的製度什麼入手。”

“那都是治標不治本。”

“必須打越來越多的補丁,以越來越多的規則來約束下限,但下限往往會不斷的被突破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工業化天然會剝離人的人性,將人異化為工具,而人是在鄉土當中的,唯有破壞鄉村,破壞家庭,最後才能直接破壞人性。”

“將鄉村消滅,人們冇了根,回不去故鄉的土地,在城市的牢籠裡,家庭也被消滅,所有人成為獨立的個體,在工作生活中潛移默化的被異化,成為了名為城市的,巨大的機器的,一個零件。”

“但人並不是機器。”

“在被異化成工具的過程中,人性的剝離,首先會將人異化為……野獸。”

“獸性是會控製不住的躁動的。”

“機器也就會出錯了。”

“越是精密的儀器,就越是容易崩潰。”

“當矛盾無法解決,當矛盾具體為戰爭,科技越是發達,尤其是有了核武器這種毀滅世界的存在,文明毀滅的概率也就越高了。”

“因而。”

“大明不應該走工業化的老路。”

“《道德經》說:治大國若烹小鮮。做飯烹飪,須得鹹淡適中纔好,油鹽醬醋得恰到好處,才能烹飪出美味來。”

“我們需要工業,但不能工業化,我們需要資本,但不能資本化。”

“修行要守中,治國同樣如此。”

“守中守的是天心真我,治國治的是天下萬民。”

“陛下。”

“我思索了十年,對於大明的未來,最終得出了八個字。”

“以人為本,天下為公。”